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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玄武湖比不上西湖?

作者:问卷网 - Www.111955.Cn 发布时间:2020-11-11 10:12

玄武湖

杭州的西湖与南京的玄武湖实在算得上是一对姊妹湖,因为在中国,恐怕很难找到哪两座湖泊像她们这样如此相像:

首先是成因——都是江河所带泥沙淤塞海湾或洼地而成。西湖是由钱塘江的泥沙淤塞而成,玄武湖是由长江的泥沙淤塞而成——正因了这一点,二者周边的自然景观也大体相同,都依山傍城,又有水道与大江相通;不同的只是西湖所依之山是不远处的灵隐诸山,所傍之城是杭州城,所通大江是钱塘江;而玄武湖所依之山是紫金山,所傍之城是南京城,所通大江是扬子江(长江)。

西湖

其次是位置——都处在城市的边沿。西湖在杭州的城西,玄武湖在南京的城北——正因为这一点,二者连名字(或者说得名由来)也几乎一样:西湖因在杭州城西而得名“西湖”;玄武湖因为在南京城北而得名“玄武湖”(古人用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分别代指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因此“玄武湖”即“北边的湖”的意思),只是“玄武湖”这个名字过于文了一些,所以玄武湖在南京的老百姓口中还有一个更直白的名字“后湖”——因为习惯上人们又常将东、西、南、北称作左、右、前、后。“金陵四十景”中“后湖烟柳”便是指玄武湖的柳色。

如果说以上这两点是西湖与玄武湖宏观上的相似,那么在微观上,西湖与玄武湖事实上也存在着的许多相似,这更令人惊叹:

玄武湖

两座湖的大小和深度相差无几——西湖面积 500公顷,平均水深1.8米;玄武湖面积487公顷,平均水深1.5米。

两座湖中都有几座小的人工岛屿——西湖中有三坛印月(即小瀛洲)、湖心亭及阮公墩三个人工岛屿;玄武湖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今天分成了五个,即樱洲、环洲、菱洲、梁洲和翠洲)。

……

总之,西湖与玄武湖,作为两座湖泊,大自然所赐予它们的地理特征真是太相似了,相似得几乎如同一对卵生姊妹。

然而,就是这样一对卵生姊妹,她们的命运却很不相同,即她们对人们的吸引力相差很大:西湖吸引了人们太多的目光,相比之下玄武湖就有点受人冷落了——作为旅游景区,有一组见诸报端的数字可作一证:近年来,南京玄武湖年接待游客量总在100万到200万人次之间徘徊,收入也一直不能突破2000万元;而杭州的西湖近年来,每年接待游客都在1700万人次以上,收入更是玄武西湖的十数倍。由此不难看出,去玄武湖的人远没有去西湖的多,换句话说,对游客的吸引力玄武湖大大不如西湖。

那么自然条件基本相同的两座城市湖泊,为什么对人们的吸引力事实上差别如此巨大呢?

玄武湖

有人说,这是因为南京的城市经济实力和社会发展水平不如杭州,但事实上好像并不能这样说。杭州是浙江省省会,南京为江苏省省会,在中国省份中,人们常常将“江浙”并称,因为它们同处中国的东南沿海,皆为中国的经济文化大省,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都很难分出伯仲,作为两省省会的南京和杭州,也很难分出上下。

改革开放后,杭州的经济发展势头是十分迅猛,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但南京的经济发展与之相比自有特点。杭州民营经济和外向型经济活跃,南京国营大型企业实力雄厚。至于发展水平的高低,硬要相比也就在伯仲之间,即使有差距,也不会很大(当然这须将南京的国家大型企业的经济成就算在南京的账上,一些报刊上的“城市经济实力排名”之类,杭州常常排在南京之前,那是因为将这一块挖去了)。再则,在改革开放之前,南京的经济发展水平和发展规模要远远胜过杭州,但即使是那个时候,玄武湖人气也不如西湖。

玄武湖

有人说,是南京这座城市整体所具有的历史文化吸引力不如杭州。这种说法似乎更是欠妥。杭州和南是中国历史文化名城,同列中国“七大古都”之内,但真要细论起历史文化底蕴,南京与杭州相比只会有过之而绝对无不及。对此只要稍有一点历史文化常识就会知道,实在用不着我在这里多说。就说现如今的一项硬性标指吧,南京现拥有的高等院校,无论是数量上还是办学水平上,都是杭州所无法望其项背的——南京拥有中国一流名校(如进入中国“211”工程的)近十所,而杭州仅有一所。

玄武湖

还有人从经济学管理的角度作分析说,这都是因为浙江人比南京人会做生意,更善于经营。证据之一便是人家西湖早就不收门票了,早就与国际接轨实行开放式管理和开放式经营了,而南京玄武湖还要收门票。此话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你看改革开放后迅速崛起的浙江商人的确好生了得,而与之相比,南京“大萝卜”们确实太老实,太保守,太不懂经营之道了。然而,玄武湖的现状真的就是因为这个造成的吗?

从2002年开始,南京玄武湖学习西湖也开始不收门票,也实行开放式管理和经营,并且还主动招收浙江商人入园经营。然而事实怎样呢?到2007年底为止,5年来,游客人数虽每年略有增加,但并没出现像有些人事先想象的那样的情况,与西湖的差距一点也没有缩小。

玄武湖

不久前我从电视上看到一条新闻:一位浙江商人承包了玄武湖公园的一处场地经营陶艺等工艺品,但由于经营不善而交不上管理费,玄武湖公园管理处与其打起了官司。这条新闻是在一法制节目内播的,电视台播它肯定是为了给观众一些法制方面的教育和启发,而我当时看了只是在心里想:看来善于经营的浙江商人也不能让玄武湖一下子“火”起来。

由此看来,玄武湖不如西湖对人们的吸引力大,主要原因也并非是南京人不懂得经营之道。

其实,玄武湖作为一处风景名胜地,对于人们的吸引力还是很大的,一年不是也有一两百万人被它吸引来了吗?有着如此大的吸引力的中国城市湖泊细数数也并不多,只不过因为它与西湖的自然条件太相似,所以人们很容易将它与西湖相比,而这一比便硬是把玄武湖给比了下去。

玄武湖

玄武湖对人们的吸引力与西湖相比的确小许多,但是中国又有那一座湖泊能像西湖那样对人们有着如此大的吸引力呢?那么人们不禁要问,西湖为什么对国人有着如此大的吸引力呢?它真是什么灵异山水吗?其实非也,说穿了,西湖与玄武湖一样,既没有九寨黄龙之奇秀,也没有长白天池之深幽,更没有喀纳斯、百慕大之怪异,它们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湖泊,甚至从严格意义上说连湖泊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一片湿地。那么它对人们的如此巨大的吸引力倒底来自于哪里呢?

我最早是从母亲的骂声中知道天底下有个“西湖”的。

我的父母都是农民,也都是文盲,他们生活中的相互交流许多时候竟是通过相互责骂来实现的。记得小时候,母亲在家里似乎有着永远也干不完的活,干得累了,想父亲帮一把,但父亲恰恰此时连个人影也不见,母亲便自然有些怨恨,当父亲从外面回家时,母亲常常会骂:“一整天连你个人影也看不到,又去游你的西湖了?”母亲的骂有抱怨,但更是她询问的一种方式,对此父亲是知道的,因此他有时会回答:“还游西湖哩,都累死我了!我是……”如此便完成了他们的交流。母亲骂得多了,我也听得多了,大体上便知道这“游西湖”便是在外瞎逛的意思,只是那时我真不知道这“游西湖”为什么在江南农村人的口里就借代了这个意思。有一天我向父亲提出了这个问题,父亲说:“因为西湖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人一去了那儿就会忘记回家了呵。”我又问父亲:“那你究竟游没游过西湖呵?”父亲说:“傻小子,你爸哪有这个福分呵!别听你妈瞎骂,西湖远着哩,我们村里谁也没去过,你小子要是有福,长大了就去吧!”

也许真是托父亲的吉言,许多年后我真的来到了西湖。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望着眼前的湖光山色,我似乎一点也不陌生,相反竟有一种归属感。对此我有点奇怪,当时就曾想,我的这种归属感从何而来呢?真的仅仅就是因为小时候从母亲的骂声中听到过它的名字吗?这未免太荒唐了点儿吧!但是事实上,我这条注定要漂进西湖暂停的人生小船,又确确实实就是从母亲当年的骂声中悄悄调整了航向的。

后来我又多次去杭州,每次去都要“游西湖”,游得次数多了,差一点就来西湖边上的一所学校工作,让自己的人生小船在西湖作长久的停泊。虽然最后我没能来西湖工作,但对西湖的了解倒真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了,这种了解有感性的,也有理性的,同时最重要的是觉得自己最初从母亲的骂声中知道“西湖”的名字实在是一种宿命,因为西湖几乎从古到今,一直都让人爱之恨之,趋之避之,歌之骂之。

西湖

较早以极大的热情对西湖爱之趋之歌之的,是南朝时一个叫苏小小的钱塘歌妓。

据清代古吴墨浪子的《西湖佳话》和《西泠韵迹》载,苏小小历史上确有其人,祖上曾在东晋为官,晋亡后举家流落钱塘,以经商为业,家境殷实。苏小小因生来就娇小动人,便取名小小。童年时小小即聪颖过人,父亲吟诗诵文,她一听就会,被父母视若掌上明珠。然而自古红颜薄命,六岁时小小父亲不幸身亡,十岁时母亲又不幸病故,小小由贾姨带着,不得意变卖家产,从杭州城里搬到西湖西泠桥畔住下,不久即沦为歌妓,以“容貌出众,诗才横溢”而名著一时。作为一名歌妓,即使只拥有“容貌出众,诗才横溢”这两点也已经足够了,更为难得的是她还有一颗敢爱敢恨、慕才仗义的心。

据说,小小在西泠桥畔住下后,便将迎湖的一个房间布置成了自己的书房,并取名为“镜阁”,并自撰一联悬于阁内,联曰:“闭阁藏新月,开窗放里云。”十八岁时,小小又在阁内写出了一首流传至今的诗:

燕引莺招柳夹道,章台直接到西湖;

春花秋月如相访,家住西泠妾姓苏。

在这首诗中,小小不但向人们发出了盛情的邀请,而且还将自己的住处和姓名落落大方地告诉了人们,并宣称夜不设防。这在那个年代无疑是惊世骇俗的,许多人读后首先是感到震惊,但震惊之余又纷纷传抄。于是,小小的这首小诗,竟成了她一篇少女的怀春宣言。是的,小小用自己的才情向世人骄傲地宣告:苏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不识。

呵,至此已不难想象,这西湖还能平静吗?

似乎只在一夜之间,平素有点清冷的西湖,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趋之若鹜的翩翩少年、纨绔子弟、花花公子和情场老手们,各怀心态,各使手段,硬是把整个西湖闹腾成了一座求爱(如果说他们求的也算是爱的话)的擂台。难能可贵的是,至此,这场活剧的总导演苏小小并没迷失,她与一个个趋之若鹜者周旋着,尽管他们中不乏有钱的暴发户、有势的达官贵人,但就是看不上,她看上的偏偏是那些怀才不遇来西湖边溜达的穷书生。如鲍仁,这个穷困潦倒的书生,一年前赴京赶考不第,落魄西湖,小小慧眼识英雄于末路,将自己随身的首饰变卖银两,资助鲍仁,演出了一出“美救英雄”的活剧。这一切,无疑让那些趋之若鹜的求爱者吊足了胃口,也把西湖的这幕爱情(如果也算是爱情的话)活剧的演出长度拉得很长。

西湖

让我们不妨来复原一下当时的情景:

草长莺飞,杂花生树,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大家闺秀们坐着油壁车,寻春于碧水芳草之间;翩翩少年骑着高头马,隐现于红桃绿柳之中。远远的,一个年轻貌美、青春逼人、才气非凡的女子在西泠桥畔,或散步,或远眺,望着涟涟碧波、点点水鸟,对着湖光山色,或吟诗,或放歌。在妩媚的春风下,或笑靥如花,或蛾眉微蹙,把少女心事朗朗宣之于阳光之下广众之间。这无异于那个年代一场精心炒作的行为艺术。在这样的炒作之下,她身处的西湖能不热闹吗?

然而,这个时候的南京玄武湖与西湖相比实在是很冷清。

玄武湖地处南京城北,也许因为北方属阴,地处城北的玄武湖似乎阴气太重,去的人一直不多,也便一直不太热闹,甚至还有几分冷清。不过冷清的地方常常是读书的好地方。第一个选中玄武湖读书的名人要算是郭璞了。

玄武湖

郭璞(276-324),字景纯,河东闻喜(今山西)人,东晋文学家、学者、游仙诗人。西晋灭亡东晋建立后,郭璞南渡来到南京。郭璞是个奇人,曾深研风水方术之学,据说他曾经将自己的父母葬于一水边洼地,因此他不怕玄武湖的清冷阴气。一段时间内郭璞常常去玄武湖中一小岛上读书、吟诗,偶尔还讲讲学。但他读的书是《周易》《尔雅》《方言》之类,吟的诗是“游仙诗”,讲的是玄学。总之,他读的书是一般人不读也读不懂的,吟的诗也是一般人所不解的,所讲的玄学,正因为玄,更是少有人懂。因此,郭璞在玄武湖读书、吟诗、讲学时,去看去听的人并不多。再加上郭璞又是名士,他读书、吟诗、讲学时常常是“蓬发乱鬓,横挟不带,或亵衣以接人,或裸袒而箕踞”,因此,别人更不敢接近他了。再后来,郭璞在王敦叛乱中被杀,他的衣冠冢就建在玄武湖中那个他常读书吟诗和讲学的小岛上,那小岛因此又成了一块与政治敏感神经相牵连的“是非之地”,去的人更加少了。

郭璞死后,又有一位读书人看中了玄武湖的清冷环境而常来此读书,但这位读书人可不是一般的贫穷秀才或白衣卿相之类,而是梁朝的当朝太子萧统。那么既是太子的读书处,便更不是一般人所能走近的。

昭明太子完成了《文选》的编选后不久,也就差不多在苏小小与那些公子哥儿们在西湖的红花绿柳间频频约会的同时吧,祖冲之(就是全世界第一个把圆周率推算出在3.1415926和3.1415927之间的那位)奉命把玄武湖做了他的秘密科研基地,在湖区内试制他的“指南车”和“万里船”。既然是秘密科研基地,自然是“闲人免进”的。至此,玄武湖也只能是更为冷清了。

如果说苏小入住西湖和郭璞等人走进玄武湖是西湖与玄武湖在中国文化视野中正式亮相的话,那么这两个亮相,就各自争得的人气来说,玄武湖是完全输给了西湖,尽管就它们对中国文化所做出的贡献来看,这并不公平。郭璞为《周易》《尔雅》《方言》和《楚辞》等作了注释,时至今日,我们还可以轻易地在《辞海》中找到郭璞的注释,而且他还开创了中国“游仙诗”的先河,成了中国“游仙诗”的鼻祖,为此有人说,如果没有郭璞,或许就没有李白。萧统为中国文化提供的那部《文选》,千年之后竟成就了一门专门学问——“选学”。至于祖冲之,他为中国文化做出的贡献自不必我在这儿多说了。而西湖呢?它在中国文化中的这个亮相,虽然很热闹,但除了热闹,最多也就还有一些虚虚实实的故事而已。

但一般人喜欢的恰恰只是故事!

稍稍梳理一下西湖的历史不难发现,唐、宋两代是它的黄金时代。

唐长庆二年(公元822年),唐穆宗发出了一道极为普通的圣旨——之所以说它普通,是因为这道圣旨的内容只是任命一州官,而这种州官的任命,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可谓司空见惯,即使对于杭州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仅唐朝一个朝代,这种任命就有150次之多。

西湖

然而,这一道对杭州地方长官任命的圣旨,却为杭州、为西湖实实在在地带来了一次重大的机遇,因为这位被新任命的杭州刺史不是别人,而是当时最著名的诗人,也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之一——白居易。

历史书籍上说到白居易的这次出守杭州,常常说是“被贬”,其实是白居易自己主动要求(至于他为何主动提出这一要求,由于离本文题目有些远就不在这里赘述了)的,这除了有历史事实为证外,还有他自己的诗为证:

退身江海应无有,忧国朝廷自有贤。

且向钱塘湖上去,冷吟闲醉二三年。

白居易从京城出发,长途跋涉三个多月来到了杭州——一位有抱负的诗人与一方美丽山水相结合,注定将书写一段万古流芳的精彩华章;一份出众的才情与一隅美丽风景相碰撞,注定将演绎一段令人动容的千古佳话。

白居易在杭州真的如他自己事先在诗里写的那样,呆了三年。三年里,作为诗人的白居易,整日置身在有着人间天堂之称的杭州,日日与美景相伴,过着亦官亦隐的生活。据统计,他在杭州三年中,共写下诗篇百余首。最为著名的要算是那首《钱塘湖春行》了: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西湖一下子获得这么多这么美的诗篇,有史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这些诗篇无疑为西湖增光添彩了许多。

然而白居易在杭州的三年里留下的最精彩一笔并不是这些诗,而是将一道拦湖大堤实实在在地留在了西湖。这条拦湖大堤建成后,不仅解决了西湖水患,更使“湖葑尽拓,树木成荫”,使西湖真正成了杭州城的一个后花园。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白居易那些写在纸上的所有诗篇,加起来或许也抵不上他留在西湖上的那道白堤,那是他为西湖留下的最为得意的一件作品,甚至在他的一生中也算得上是最为光彩的作品,甚至在所有中国文人的作品中,这一件作品也算得上是最为光彩的杰作之一。

时至今日,我每次游西湖都一定要去白堤上走走,当我双脚踩着实实在在的白堤漫步在绿柳红花间时,总有一种莫名的自豪感在心头潜滋暗长。是的,白居易实在是为中国的文人们争了一口气呵!他证明了中国文人其实并不是只会吟吟风弄弄月——他们从小怀揣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以及“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特有情怀,一旦实权在手,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政绩一点也不会比那些“原本不读书”的刘项们差的。是白居易让中国正统的文人们也开始以更大的热情关注西湖了,他们仿佛从西湖、从白居易身上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和人生归宿。

文人们对西湖关注的同时,受益的百姓们更以自己的方式关注着西湖,也自觉和不自觉地参与着西湖的文化工程的建设。首先,他们将白居易当年主持修筑的湖堤命名为“白堤”(亦称“白公堤”),甚至在这道湖堤事实上已废弃后,又将另一条原本是别人修筑的湖堤硬记在白居易的名下,仍称它为白堤;二是他们硬是用口耳相传的方式,让传说中生活在天上的白娘子来到西湖的断桥上向许仙借伞,又让痴情的梁山伯与美丽的祝英台来西湖的万松书院同窗共读——如此一来,这本在人间地上的西湖呵,便在空间上接通了上天,在时间上接通了历史与未来,而属于它的故事便自然出入于天地之间,甚至是出入有无之间了,也变得更加丰富多彩,更加曲折动人,更加传奇美丽了。总之,西湖在文化上也更加雅俗共赏了,自然也更加热闹了。

而南京的玄武湖这时候又是怎样的情形呢?

公元589年,隋朝灭陈,隋文帝杨坚为了不让建康原有的宫殿被人占据称帝威胁隋朝统治,也为了破坏这里虎踞龙蟠的帝王之气,于是下令将建康民众遣散,行政级别也从原来的直辖市降三级而成为了州,所有城楼宫阙全部夷平作耕地,只留下了清凉山上一座小小的石头城做了蒋州的州城。随着一声令下,建康城几乎从地球上消失了。当然,玄武湖是不会消失的,但可怜它从此沦为了荒野之中的一个野湖,直至唐朝亦然。

玄武湖

当白居易为西湖取得了经济建设和文化建设双丰收时,玄武湖仍是一片荒凉。如果不是那位落魄的三流诗人,透过如烟的荒草,远远地眺望几眼后写下了一首还算不错的七绝,人们几乎已经忘了荒草深处还有一座与西湖本有一比的玄武湖。这位诗人便是韦庄,白居易逝世时,他正好10岁,他写的那首诗题为《台城》: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诗中所写的那道被无情的台城柳笼罩着的十里长堤,就是玄武湖的南岸湖堤。

这时的玄武湖与西湖,一个摇荡着荒凉寂寞,一个满溢着文化灵光,二者已完全失去了可比性了,若硬要相比,无异于将一个衣裳褴褛的村妇与一位满身珠光的模特相比一样无任何意义,尽管她们的身材确实十分相似。

这时的玄武湖比任何时候都渴望热闹,渴望文化,渴望像白居易一样的诗人向它走来。

北宋神宗年间,玄武湖终于迎来了一位伟大的文学家和诗人,他就是王安石。

王安石是江西临川人,但17岁时便跟随父亲移居南京(当时叫江宁),所以也可算半个南京人。王安石除了曾两度出任参知政事(相当于宰相)外,还曾三次被贬江宁。众所周知,王安石有一个政见上的老冤家,这就是苏东坡。苏东坡曾两次出守杭州,一次任杭州通判,一次任杭州知州。这说起来真是巧极了,这一对政治上的老冤家,竟然在差不多相同的时间段里各自与玄武湖、西湖较上了劲,只是他们较劲的方式也如同他们各自为事为政的惯常风格一样,很有点不相同。

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年)的立秋日,苏东坡第一次被外放杭州任通判。此后的三年里,苏东坡在杭州亦官亦隐,西湖歌楼中的歌妓和灵隐山中的和尚成了他最喜欢交往的人物,西湖自然是他流连最多的地方,于是他为西湖写下了一首至今被用作广告辞的七绝: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但除了写下了这首小诗外,他这期间好像并没为西湖做更多的事情,因为他把这次出守杭州当作是一次心灵的疗伤。

又过了15年,苏东坡第二次出任杭州知州,这一次他连诗也不能写或者说不敢写了。因为此时,已届知天命之年的苏东坡能再来杭州,可谓是大难不死,在刚刚过去的“乌台诗案”中,所有的是非皆因诗起,所有的坎坷亦由诗生。多亏太后为他说话他才没脑袋搬家。所以东坡临来杭州时,朋友文彦博劝他不要再写诗了,苏东坡默认了。在以后的一连几个月里,与他住在一起的秦观,看到苏东坡不但不再写诗,而且连书也不曾翻看过一页。

但是,作为诗人的苏东坡,不写诗又能干什么呢?只能和250年前的白居易一样,选择了兴修水利,浚湖筑堤。于是乎,西湖之中除了白堤外又多出了一条“苏堤”。

对于诗人来说,第一个把女人比作鲜花的是天才,第二个是庸才,第三个则是蠢才。尽管苏东坡筑苏堤有点儿像第二个把女人比作鲜花的,但人们不但一点儿也没觉得他平庸,相反给予他的尊敬一点也不比当年给予白易居的少,因为那湖中筑堤毕竟不是在纸上写诗呵!

西湖

像白堤是白居易留在西湖的永远的经典一样,苏堤也是苏东坡留在西湖的最经典作品,而且其存世的姿态可能比他的任何一首诗、任何一阕词都更为自然、从容。这是此时的苏东坡的风格,也是西湖的风格。

那么王安石在玄武湖又留下了怎样的手笔呢?

熙宁七年(1074),王安石被迫辞去相印,回到江宁任江宁府尹。作为父母官,他对百姓疾苦是十分关心的,上任伊始,他看到社会上贫富悬殊,又看到玄武湖一直荒凉着,就向宋神宗奏请将玄武湖“泄水改田”,而宋神宗竟很快就批准了他的请求。于是,南京城北突然多出了一片青葱的稻田,而玄武湖这片曾经是宋孝武帝训练水兵、祖冲之试验万里船、昭明太子悠然泛舟的千年水域,却从此消失了200多年。

这就是王安石的手笔!

我们不敢说这又是他的一处人生败笔,但由此造成的一个事实是:玄武湖是为南京城贡献了一些白花花的稻米,但同时南京城遇雨成灾的噩梦也从此挥之不去200余年。这一事实又让人不能不联想到,王安石的确是一位伟大的诗人,但更是一位一厢情愿的政治家。

至此,政治家兼诗人的王安石与诗人兼政治家的苏东坡,已将玄武湖和西湖规定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形态和文化走向;而且因这种规定,在此后的200多年间,玄武湖只是一片十年九涝并不丰产更不丰收的农田,自然与诗无关,与画无关,甚至文化无关;而西湖却不同,西湖水下积淀的淤泥越来越厚,空中弥漫的花香越来越浓,风越来越暖,水越来越清……

在雨如酒柳如烟的春天里,在西湖边的一间客栈里的破床上,辗转着一个坚强的灵魂。诗人陆游在尝过了爱情撕心裂肺的痛苦之后,在经历了报国无门理想破灭的失落之后,当然也在又一次游过了西湖之后,他静静地躺着,静静地听着屋外的雨声,静静地想念着远在一方的家园: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呵,他的一生似乎就只为了等待那一场西湖的小雨,以及明晨小雨中那一声和着杏花芳香的叫卖声……

在葱郁夏日的荷风里,杨万里送走了好友林子方,在净慈寺门前静静地站立,心情似乎异常地好,虽然现实与他的理想越去越远,但他毕竟做成了一件事情——也在西湖中修筑了一道湖堤。因此在他的眼里,今年的荷叶似乎比往年更大,荷花似乎比往年更红。他是在劝慰朋友,更是诫勉自己:“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有此情此景可享,一生何求……

在绚烂的秋天晴空下,在西湖的孤山的松林间,悠悠然走出来一个林和靖。他似乎把什么都看透了,梅妻鹤子,真正的隐士一个。一生只等春去秋来,只等那断桥的残雪,那浮动的暗香,“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在雪压断桥的冬日,岳飞从朱仙镇抗金前线回到西湖边,脚步异常的沉重,只是他沉重的脚步不但没有踩醒昏睡的西湖,而且最终竟没能走回他的大帐,而是走进了西湖畔的风波亭……

于是有人开始咒骂西湖了: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当汴州。

这是南宋那个名叫林升的举子,在西湖边一间小饭店的墙壁上为西湖送上的最早诅咒。

千万不要以为咒骂会对西湖造成损害。

“雪夜闭门读禁书”不是中国人的人生一乐吗?某本书,任你说它如何之好,甚至为它赞歌唱尽,别人不一定会就相信你的话、买你的帐,而你若说上它几点不好,骂上一通,甚至干脆下令将它禁了,人们反倒要去看个究竟;再若这本书,既有人对它唱赞歌又有人因它骂大街,这无疑如热闹的双簧,更能勾起人的兴头、吸引人的眼球了。人们阅读中客观存在的这种逆反心理,大体上也存在于对待风景名胜的态度中。

自从林升开骂之后,对西湖的类似咒骂似乎大有一发而不可收之势:

梦里相逢西子湖,谁知梦醒却模糊。

高坟武穆连忠肃,添得新祠一座无。

这是明末张煌言送给西湖的骂声。张煌言是明末清初著名的文学家和抗清义士,他的骂声可谓与林升一脉相承。

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只可看看七月半之人。

这是与张煌言同时代的张岱在他的小品文名作《西湖七月半》的开头写下的句子。张岱对西湖的挚爱堪与500多年前的那位林和靖一比,他用自己的全部人生和整个生命爱着西湖,一生中为西湖写过的诗文,就其量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在清人入主后,他的黍离情结也让他对西湖放出了微词。

凄凉白马市中箫,梦入西湖数六桥。

绝好江山谁看取?涛声怒断浙江潮。

1899年(清光绪二十五年),意大利以海军威胁,要求租借浙江三门湾。康有为在海外得知,写下了这首题为《闻意索三门湾以兵轮三艘迫浙江有感》的诗,在痛斥侵者的侵略行径的同时,也把西湖给骂了。

(雷峰塔)破破烂烂的映掩于湖光山色之间,落山的太阳照着这些四近的地方,就是“雷峰夕照”,西湖十景之一。“雷峰夕照”的真景我也见过,并不见佳,我以为。

1924年,鲁迅“听说杭州西湖上的雷峰塔倒掉了”,高兴地写了《论雷峰塔的倒掉》,从文章开头的这段话就可以看出,鲁迅对西湖似乎早无好感。

1933年,郁达夫携王映霞准备移居杭州,鲁迅得知后作诗劝阻:

钱王登假仍如在,伍相随波不可寻,

平楚日和憎健翮,小山香满蔽高岑。

坟坛冷落将军岳,梅鹤凄凉处士林,

何似举家游旷远,风波浩荡足行吟。

诗的意思是说,九百多年前统治杭州的极苛酷的钱鏐虽然死了,但像钱鏐这样的人那里仍有。与其到杭州去,不如到更旷远的地方去。在那里,倒是“风波浩荡足行吟”啊!如果说诗写得还较含蓄,那么在此五年前,鲁迅说过的一段话,不但明确表达了他对西湖没有好感,而且还说出了其中的原因。

至于西湖风景,虽然宜人,有吃的地方,也有玩的地方,如果流连忘返,湖光山色,也会消磨人的志气的。如袁子才一路的人,身上穿一件罗纱大褂,和苏小小认认乡亲,过着飘飘然的生活,也就无聊了。(川岛《忆鲁迅先生一九二八年杭州之游》)

是的,“如果流连忘返,湖光山色,也会消磨人的志气的”,我那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都生活在乡间并没到过西湖的母亲竟也知道这个道理,为此她常骂我那老不回家的父亲在外“游西湖”。这骂声,想来也是无数像我母亲那样的并无话语权的百姓,对西湖遥遥送去的诅咒吧!西湖呵,真可谓“湖光与青山一色,歌声和骂声齐飞”,而这样的一座西湖,要它不引人关注也实在是难呵!

与西湖相比,玄武湖自从成了农田后,既没人为它唱赞歌,也没人为它骂大街。鲁迅说过,一个人在一座铁子里大叫一声,如果有人呼应便会得到鼓励,如果有人反对会产生逆反;最可怕的是,大叫一声后既没人赞同也没人反对,这最会让人寂寞。而玄武湖这段既没人赞也没人骂的历史,竟然持续了200多年,它能不寂寞吗?

说来真是错位,作为诗人的王安石硬是将一座风景如画的湖泊变成了农田,而200多年后,只是一个农民的朱元璋却反而将已成农田的玄武湖恢复成了一座真正的湖泊。

公元1368年,朱元璋定都南京,不久便听从谋士朱升“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建议,大肆扩建南京城,就在筑城的工程中,玄武湖被疏浚成了南京城东北城墙外的护城河,只是湖面仅及六朝时的三分之一(大体也就是现在的大小)。

湖成后,朱元璋下令在湖中的岛屿上建立“黄册库”,作为明朝政府贮藏全国户口赋役总册的库房禁地。既是禁地,自然是“闲人免进”。

而有时候,没有了“闲人”便没有了文化,因为这世上的大多数事情都是人忙出来的,唯独文化有时候竟是人“闲”出来的。

南京的“闲人”都去哪里了呢?都去了莫愁湖——南京城另一边的另一个湖泊。于是,莫愁湖便与西湖一样,也有了许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远远近近的传说、故事和人物,只是南京的这个莫愁湖毕竟太小了,所以它实在不能与西湖一比。

玄武湖

玄武湖不但从来就拒绝闲人,同时还拒绝女人。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没有了女人就没有了热闹,更何况自古以来才子总是与佳人相随的,没有了佳人,才子定少光临,而没了才子的点化,再好的风景终究会如一出大戏而少了戏眼。玄武湖正是这样一处风景,因为任凭你翻遍它的各个角落,也绝找不出一个能与苏小小、白素贞、祝英台一比的女人。

那么南京的佳人都去哪儿了呢?都去了秦淮河。众所周知,秦淮河的才子佳人,用一句南京话来说:“不要太多噢!”但是秦淮河终究是河而不是湖,所以没有谁会将秦淮河与西湖相提并论。